“法兰西能脱胎换骨，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”——这是法国文豪雨果在1861年痛斥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时许下的百年夙愿。165年后，法国议会终于向这一梦想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。

　　当地时间4月13日，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、0票反对通过一项法律草案，旨在简化法国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。法案锁定1815年至1972年期间法国以偷盗、掠夺等非法方式所得的外国文物，为圆明园、敦煌文书等中国流失文物的追索提供了制度化、法律化的官方通道。

　　需要指出的是，当天出席投票的议员仅占法国国民议会577席中的约三分之一，各政党对法案细节存在分歧，但所有到场议员均投下赞成票。

　　告别“一事一议”：新法案如何运作？

　　在此之前，根据法国现行法律，纳入国家收藏的文物原则上“不可转让”，归还相关文物需逐案立法处理，程序复杂、耗时漫长。

　　新法案允许政府通过行政命令授权归还文物，无需逐案立法。法案适用于1815年6月至1972年4月期间法国掠夺的艺术品和文物；1972年之后发生的文物掠夺或盗窃案件，则只能通过民事法庭解决。

2014年4月22日，北京，圆明园大水法遗址。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
　　根据新法案，归还掠夺文物需经过两个委员会的审查：首先由法国和文物追讨国协商成立的科学委员会审查，然后交由文化财产归还委员会审查，该委员会成员包括国家博物馆和议会的代表。

　　议员热雷米·帕特里耶-莱图斯在发言中援引雨果的夙愿，直言“这一天终于到来”。法国文化部长佩加尔对草案通过表示欢迎，认为这表明法国愿承担历史责任、选择合作与对话。不过，立法程序尚未完成——国民议会通过的草案文本需在今年6月底前在参议院重新审议。

　　超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海外

　　由于战争抢劫、非法走私等原因，大量中国文物长期流失海外。

　　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，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，有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到海外，几乎涵盖所有文物种类。另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完全统计，在全世界47个国家200多家博物馆的藏品中，有164万件中国文物，而民间收藏的中国文物大约是馆藏数量的10倍以上。当然，这不全是流失文物。

2025年7-8月，英国伦敦，大英博物馆举办女史箴图特展，展出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与宋徽宗书法绘画。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
　　大英博物馆是收藏中国流失文物最多的博物馆，现藏约2.3万件，涵盖从商周青铜器到明清金玉珍品，不乏《女史箴图》唐代摹本、敦煌经卷、辽三彩罗汉像等国宝。

　　法国是继英国之后欧洲收藏中国文物的第二大中心。法国吉美博物馆目前藏有2万余件中国文物。《中国国家地理》曾披露，中国文物占据了吉美博物馆藏品总数的半壁江山。在这些馆藏文物中，不少便是1860年英法联军从圆明园掠走的历史遗珍，包括商周青铜器、辽代三彩罗汉以及敦煌经卷等。法国枫丹白露宫收藏的圆明园珍宝最多，宫中的中国馆可以说是圆明园在西方的再现。我国著名文物鉴定专家史树青随中国出土文物展览代表团曾于1973年5月赴法国，他在枫丹白露古堡参观时说：“中国馆门前有两个石狮，馆中收藏文物1000余件，展出320件，全部是当年从圆明园抢劫去的。”

　　国宝为何“回家”难？

　　法案打开了制度大门，但文物“回家”之路并非坦途。

　　法律障碍是长期存在的难题。据《人民日报》报道，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和1995年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公约是追索流失文物的主要法律依据。然而，“这些公约并无溯及力，中国无法据此对公约生效前被掠夺和非法转移的文物进行追索”。大部分中国文物的流失恰恰发生在公约生效之前。正如《环球时报》社评所指出的，“流失文物的追索与返还是一个国际性难题，关键难点在于现有国际法律体系的局限性”。

　　此外，证据收集与权属证明极为困难。要实现流失文物“回家”，必须对文物定性，搜集证据、法律依据，并与外交手段配合。但由于年代久远，很多文物流出的确切证据很难搜集，成为法律技术上的瓶颈。跨国诉讼还面临管辖权冲突、法律适用分歧、判决执行困难等问题。

　　法国国内同样存在争议。据《环球时报》援引法媒报道，左翼党派认为归还范围还应扩大；右翼则希望归还的文物仅限于与法国“关系友好”的国家，属于法军“军事战利品”的文物不应归还。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反对将该法案用作“忏悔式外交”的借口，要求将部分“战利品”排除在外，这一要求被纳入了法案。

　　2002年12月9日，大英博物馆、卢浮宫等19家欧美博物馆联合发表《关于环球博物馆的重要性和价值的声明》，“长期以来，这些获得的物品，不管是通过购买还是礼品交换等方式，已经成为保管这些文物的博物馆的一部分，并且延伸为收藏这些物品的国家的一部分。”反对将文物归还原属国，辩称虽然收藏品当初可能是通过帝国主义力量取得的，但它们是真正的国际机构，人们不能以现在的标准来衡量过去的收藏家。这给文物原属国的追索工作带来了额外的阻力。

2015年7月20日，兰州，甘肃省博物馆联合举办“大堡子山流失文物回归特展”。市民参观春秋时期秦国金饰片。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
　　尽管障碍重重，但并非没有突破口。2015年，32件原藏于法国吉美博物馆的春秋时期秦国金饰片回归中国。这批金饰片出自甘肃礼县大堡子山遗址，于上世纪90年代初被非法盗掘、走私出境。这次追索正是我国“首次通过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，主动追索国际公法无法适用的‘历史上流失文物’并成功实现文物回归的实践”。

　　“十四五”期间，537件/套流失文物艺术品已“回家”

　　海外文物回归主要有三大渠道：购回、捐回、追索。中国政法大学教授、中国国际私法学会副会长霍政欣表示，依据国际法和国内法依法展开追索，目前来看最为有效，也是成本最小的一种追索方式，将是今后中国实现文物回家的最重要途径。

　　随着中国综合国力增长，文物追索能力不断提高。2019年，国家文物局成立了流失文物追索返还办公室。

2025年10月13日上午，流失海外79载的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第二、三卷《五行令》与《攻守占》正式回归故土、入藏湖南省博物馆。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
　　据国家文物局2025年9月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公布的数据，“十四五”期间（2021—2025年），中国已成功促成35批次、537件/套流失文物艺术品回归祖国。其中包括圆明园石柱、西周丰邢叔簋等，特别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帛书——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《五行令》《攻守占》在流失美国79年后回归祖国，是我国依托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成果、针对国际公约无法适用的我国近代流失文物取得的成功案例。

　　国家文物局副局长解冰在会上表示，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涉及国际政治、法律、历史、文化、民族情感等多重因素，是一项具有艰巨性、复杂性、长期性的工作。新修订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首次纳入流失文物追索返还相关表述，加大流失文物追索工作中的跨部门协同力度。在国际合作方面，中国已与秘鲁、意大利、希腊、土耳其、美国、澳大利亚等27个国家签署政府间防止文物非法进出境协定，联合18个国家发布《关于保护和返还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过其他非正义、非道德方式获取之文物的青岛建议书》。2025年，中国还首次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缔约国大会主席国，为流失文物追索返还赢得了更加广阔的国际空间。

　　（综合央视新闻、人民日报、新华社、环球时报、中国青年报、文汇报等）